耿照是被血腥味呛醒的。
帐外月凉如水，帐内却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，染红霞素白的衣裙浸在血泊里，双目圆睁，胸口一个狰狞的血洞，原本该在那里搏动的冰蚕之脉不翼而飞。任宜紫倒在门槛边，断剑穿胸，许缁衣的尸身蜷缩在妆奁旁，指尖还攥着半片染血的衣袖——那衣袖的纹样，他认得，是杜妆怜常穿的烟霞锦。
“这不是现在，是未来。”
怜清浅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，她素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眼尾此刻绷得平直，“天覆功卡关的杜妆怜，为了续命，杀了你的小红，剥走了她的冰蚕之脉。你看，”她抬手虚指，幻境里的画面骤然切换，染红霞坐在雪地中的破庙里，面色苍白如纸，咳嗽时指缝渗出血丝，“冰蚕之脉已让她油尽灯枯，就算杜妆怜不杀她，她也活不过一年。”
耿照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，疼得几乎无法呼吸。“救她……我要怎么救她？”
“用你的碧火神功。”怜清浅的目光落在他掌心，那里因内力涌动而泛着淡淡的暖意，“种下阳丹，养至三年，待其能与冰蚕之脉抗衡，剖腹取丹让小红服下，可解此劫。而现在，今夜，正是杜妆怜功体最弱的时候——她的功体倒退回了十六七岁，是杀她的最好时机。”
幻境如潮水般退去，帐内依旧是熟悉的陈设，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沿，可那血腥味仿佛还残留在鼻间。耿照握紧了枕边的长刀，起身时靴底沾着的霜气冰凉刺骨，他循着怜清浅指引的方向，一路潜入渔阳城外的废弃山神庙。
庙内烛火摇曳，一个少女正坐在神案旁擦拭长剑，乌发垂肩，眉眼间依稀是杜妆怜的轮廓，却少了几分江湖宿老的狠厉，多了些未脱的青涩。她似乎察觉到了动静，抬头看来，眸中闪过一丝警惕，可周身的内力波动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——果然如怜清浅所说，她的功力已然倒回。
长刀出鞘的瞬间，耿照却顿住了。眼前的少女虽与杜妆怜同一张脸，却没有那双浸过无数鲜血的冰冷眼眸。他想起幻境里染红霞的尸身，又看着少女懵懂的眼神，杀念与迟疑在心底反复拉扯。最终，碧火神功的暖意从掌心涌出，他没有挥刀，而是点了少女的哑穴，将阳丹种入她体内。
贤者时间降临的那一刻，耿照才惊觉自己做了多么荒唐的决定。囚禁一个少女三年，只为取丹救人，这与杜妆怜的所作所为又有何异？他看着昏迷在地的少女，正欲断其手脚筋以防万一，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：“耿照，你敢！”
胤野提着长刀闯了进来，她衣袂染尘，眼神猩红，显然是一路追来。“你可知你今日之举会酿成何等大祸？”她挥刀直逼耿照面门，刀风凌厉，“在另一条时间线里，你救了小红，却让宜紫丢了性命！这阳丹，本就不该种在杜妆怜身上！”
耿照挥刀格挡，火星四溅。“你来自未来？”
“我来自炼狱。”胤野的刀招越发狠厉，“你养丹三年，最终成了屠戮难民营的恶棍。神军南下，东洲冰封，小红领着幸存者挣扎求生，你却为了阳丹，当着她的面剐了杜妆怜——任熊就是死在你刀下！”
两人从庙内打到雪地，刀光剑影间，耿照渐渐觉出不对。胤野的招式看似拼命，却总在关键时刻留有余地，甚至在缠斗中有意无意地贴近他。直到他不慎被积雪滑倒，两人滚作一团，他才猛然惊觉——这根本不是拼命，是引诱。
身后突然传来内力涌动的声响，昏迷的少女不知何时醒了过来，指尖凝着凌厉的气劲，直取他后心。耿照猛地翻身将胤野压在身下，气劲擦着他的肩头掠过，击在雪地里炸开一个深坑。“你根本不是要阻止我，”他盯着胤野的眼睛，“你是要夺阳丹。”
胤野的伪装被戳破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“佛使遗留的时空秘法，只能进不能出。唯有血祭足以扭曲时空的人，才能返回现世。杜妆怜就是那个祭品，而阳丹，是对抗神军和你的唯一希望——我要把它留给任熊。”
就在这时，杜妆怜的气劲再次袭来，胤野翻身挡在耿照身前，长刀与她的短剑相撞。耿照趁机凝聚内力，却见庙门突然被推开，怜清浅站在月光下，手中的折扇轻轻敲着掌心。“看来，我的‘未来’，也并非唯一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三人，最终落在耿照身上。“梁燕贞死了，死在你们三人的鏖斗里。我费尽心机穿梭时空，本想杀了杜妆怜改变结局，却没想到引出这么多变数。”她顿了顿，折扇指向雪地，“佛使的秘法时限将至，再不回去，我们都会被困在这‘如梦之梦’里。”
杜妆怜的短剑停在半空中，胤野的长刀也垂了下来。耿照看着眼前的三人，突然笑了。“回去做什么？回去看着小红死，看着东洲冰封？”他握紧了长刀，碧火神功的暖意从体内蔓延开来，“既然都能改变一次，为什么不能再改变一次？”
他看向胤野：“你要阳丹对抗神军，我要救小红。”又看向杜妆怜：“你要续命，我能解你天覆功的关隘。”最后转向怜清浅：“你要梁燕贞活着，我们需要你的智谋。”
雪地月光下，四人的目光交汇。胤野先收了刀，杜妆怜的指尖也缓缓垂下。怜清浅的折扇合起，眼尾又恢复了那三分漫不经心的笑意。“耿照，你可知这有多难？”
“难，总比看着一切走向毁灭好。”耿照伸手拉起胤野，又对杜妆怜道：“阳丹在你体内，三年后取丹救小红——这三年，你随我左右，我护你功体无碍。”
杜妆怜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怜清浅看着四人并肩站在雪地里的身影，突然轻笑出声。“也好。反正我这头，刚被‘误水月’夹过一次，不差再赌一次。”她转身走向庙内，“先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吧，总不能在雪地里商量怎么对抗神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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